自深深处(节选)

你并没有意识到,一个艺术家,尤其是像我这样的艺术家,也就是说,作品的质量靠的是加强个性的艺术家,其艺术的发展要求思想的默契,心智的氛围,安详悠静的独处。我的作品完成后你会钦佩赞赏:首演之夜辉煌的成功,随之而来辉煌的宴会,都让你高兴。你感到骄傲,这很自然,自己会是这么一位大艺术家的亲密朋友,但你无法理解艺术作品得以产生的那些必备条件。我不夸大其词,而是绝对实事求是地要你知道,在我们相处的那个时候,我一行东西都没写。

思想和行为上的琐屑讨人喜欢。我曾用这一点来作为一个非常睿智的人生哲学的基石,在剧本和悖语中加以表达。但是我们生活中的蠢话傻事却常常变得令人烦不胜烦:我们只是在泥淖中相遇。你谈话时总是围绕着的那个话题虽然引人入胜,引人入胜得不得了,但到头来我还是觉得腻味。我常常被它烦得要死,但却接受了它,就像接受了你要去杂耍剧场的狂热,接受了你荒唐地大吃大喝的癖好,以及别的在我看来不那么有趣的脾气;也就是说,我干脆当它为一个不得不忍受的东西,当它为同你认识所要付出的高昂代价的一部分。

三年了,要你回想可真是个不短的时间。但对我们这些在监牢里度日的人们,生活中不见人间的动静而只有悲哀,只能以肌体跳痛的顿挫、内心悲苦的短长来度量时日。我们没别的好想了。受苦——你听着也许会觉得好奇——就是我们得以存在的手段,因为只有通过它,我们才能有存在的意识;而记住受过的苦对我们是必要的,这是对我们身份继续存在的认可和证明。

我与记忆中的欢乐之间,隔着一道深渊,其深不亚于我和现实的欢乐之间隔着的深渊。假如我们在一起的生活真的如世人所想象的那样,纯粹是享乐、挥霍和欢笑,那我就会一丁点也记不起来。正因为那生活时时刻刻都包孕着悲剧、痛苦、恶毒,一幕幕单调地重复着乏味可怕的吵闹和卑劣的暴力,所以那些事一件件一点点都历历如在眼前,切切似在耳边,说实在的别的什么就很少能看得到听得见了。这里的人们是如此的苦中度日,所以我同你的友谊,照我那样被迫去记住的样子,总显得像是一支序曲,与眼前变换着的痛苦一脉相承。这些痛苦每一天我都得体会领悟;不仅如此,甚至得靠它们度日;似乎我的生活,不管在我本人还是在别人眼里曾经是什么样子,从来就是一部真正的悲怆交响曲,一个乐章一个乐章有节奏地推向其必然的结局,一切是那样的必然,简直就是艺术上处理每个伟大主题的典型手法。

当然,你我所有的交往,我看不光是命中注定,而且是在劫难逃:劫数从来是急急难逃,因为她疾步所向的,是血光之地。因为你父亲的缘故,你所出身的这个家系,与之联姻是可怕的,与之交谊是致命的;其凶残的手,要么自戮,要么杀人。在每一个小小的场合当你我命途相交,在每一个或至关紧要或像是无关紧要的时刻,你来我处寻乐或者求助,在那些不起眼的机缘和不足道的偶然之中——对生活而言,它们像是浮沉于光影中的纤尘、飘落于树荫下的枯叶——在这些时候,毁灭都尾随左右,像哀号的回声,像猛兽扑食的阴影。

我用不着再举更多的例子来说明了,不管是大事小事,你好像都给我带来莫名其妙的厄运。这使我有时觉得你本人似乎不过是为哪只神秘的、看不见的手所操纵的傀儡,来把一个可怕的局面弄得更加不可收拾。但是傀儡们自己也并非无情无欲。他们也会让要他们表演的东西平添曲折,心血来潮便把人间炎凉兴衰的前因后果扭曲,以遂他们的哪个心愿。要全然的自由,同时又要全然地受制于律法,这是我们时时感受到的人生永恒的吊诡;而这一点,我常常想,只能是你性情的唯一可能的解释,如果说对人性那深邃可怕的神秘,除了越说越神之外,的确能有什么解释的话。

当然,你有你的幻想,说实在是生活在这些幻想中。透过那游移的薄雾、有色的薄纱,一切全看走样了。我记得很清楚,你以为一心一意与我相伴,将你的家庭和家庭生活置之度外,便证明了你对我美妙的欣赏和深厚的情谊。在你看来无疑是如此。但是追忆当时,与我相伴便是奢侈,便是高雅生活,便是无限的欢娱、不尽的金钱。

我呢,也有我的幻想。我以为生活会是一出绝妙的喜剧,而你会是剧中一个风雅备至的人物。后来却发现它原来是一个令人反感、令人恶心的悲剧。而带来大灾难的险恶祸端,其险其恶在于苦心孤诣、志在必得,就是剥去了欢娱和喜乐面具的你本人。那面具不但骗了我,也骗了你误入歧途。

但是你,同我一样,生活中也有过可怕的悲剧,虽然二者之悲,完全不同。想知道这是什么吗?这就是,你的心中恨总是比爱强烈。你对你父亲的仇恨是如此之强烈,完全超过了、压倒了、掩盖住了对我的爱。你的爱恨之间根本就没有过孰是孰非的斗争,要有也很少:你仇恨之深之大,是如此的面面俱到、张牙舞爪。你并未意识到,一个灵魂是无法同时容纳这两种感情的。在那所精雕细刻出来的华屋中它们无法共处一室。爱是用想象力滋养的,这使我们比自己知道的更聪慧,比自我感觉的更良好,比本来的为人更高尚;这使我们能将生活看作一个整体;只要这样、只有这样,我们才能以现实也以理想的关系看待理解他人。惟有精美的、精美于思的,才能供养爱。但不管什么都供养得了恨。

恨使人视而不见。这你并未认识到。爱读得出最遥远的星辰上写的是什么;恨却蒙蔽了你的双眼,使目光所及,不过是你那个窄狭的、被高墙所围堵、因放纵而枯萎的伧俗欲念的小园子。你想象力缺乏得可怕,这是你性格上唯一真正致命的缺点,而这又是你心中的仇恨造成的。不知不觉地、悄悄地、暗暗地,仇恨啃咬着你的人性,就像苔藓咬住植物的根使之萎黄,到后来眼里装的便只有最琐屑的利益和最卑下的目的。你那本来可以通过爱来扶植的才智,已经被仇恨毒化而萎蔫了。

我对自己说:“不管怎样,我必须心中存着爱。要是不带着爱进监狱,那我的灵魂该怎么办?”。但是你真的就认为自己配得上我那时对你表示的爱吗?真的就认为我有哪一刻觉得你配得上吗?你真的就认为在我们的友谊之中,有哪一段时期你配得上我对你表示的爱吗?真的就认为我有哪一刻觉得你配得上吗?我知道你配不上的。但爱不在市场上交易,也不用小贩的秤来称量。爱的欢乐,一如心智的欢乐,在于感受自身的存活。爱的目的是去爱,不多,也不少。

我曾把自己的生命给了你,然而为了满足一己私欲,那人情人性中最低下最可鄙的欲望——仇恨、虚荣还有贪婪——你把它丢弃了。在不到三年时间里,你把我完完全全给毁了。为了我自己的缘故,我别无选择,唯有爱你。我知道,假如让自己恨你的话,那在“活着”这一片我过去要、现在仍然在跋涉的沙漠之中,每一块岩石都将失去它的荫影,每一株棕榈都会枯萎,每一眼清泉都将从源头变为毒水。你现在是不是开始明白一些了?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在从它那漫长的昏睡中苏醒过来?你已经知道恨是什么个样子了。你是不是也开始悟出爱是什么个样子,爱的本质又是什么呢?你要学还不太晚,虽然为了教你,我可能非得这么坐牢不可。

我那时没想到,你会有这一大恶——浮浅。我当时真的很伤心,但又不得不告诉你,第一次让我收信的机会,因为只能收一封,只好留给有关我家事的信。我妻子的兄弟来信说,只要我给她写一次信,她就会因为我和我们孩子的缘故,不兴讼离婚。我感到有责任这样做。其它理由不说,一想到要同西里尔分开我就受不了。我那漂亮、会疼人又招人疼的孩子,我所有朋友中的朋友、我一切伙伴中的伙伴,他那小小脑袋满头金发中的一根,对我来说都比,不用说从头到脚的你了,都比普天下的宝石还宝贵——确实一直都是这样的,只是等我明白时已太晚了。

那么久远的日子和现在的你,其间横着一条生活的长河。这茫茫一片荒山野水,你即使看得见,也很难望得穿。然而在我看来似乎是发生在,我不说是昨天,而是在今天。受苦是一个很长的瞬间。我们无法将它用季节划分。我们只能记录它的心境,按顺序记下它种种心境的回环往复。对于我们,时间本身不是向前推移,而是回旋运转。它似乎在绕着一个哀苦的圆心盘旋。这是一种凝滞的生活,时时事事都由一个不可变的模式控制,我们吃喝、起卧、祈祷、或者至少是为祷告而下跪,都得遵循一条铁的公式:那些一成不变的律法,这种令人麻木的凝滞,使得每一天都暗无天日,都在重复着过去的日子,分毫不变。这种凝滞,似乎让外界的力也与之呼应,而这些力存在的本质,又恰恰在于不断的变化。

春种秋收,农人田里俯身挥镰,果农穿行于藤蔓间采摘葡萄,果园的青草上,残花落时一片片的白,果子掉下又散在散的滚了一地:这一切,我们一点也不知道,一点也无法知道。对于我们,只有一个季节,悲怆的季节。那太阳、那月亮,似乎都从我们的天穹拿掉了。外面也许是蓝天丽日,但是透过头顶小小的铁窗那封得严严的玻璃,漏下的只是一点点灰暗的光线。牢房里整天是晨昏不辨,一如内心中整天是半夜三更。思维也同时间一样,不再有任何运动。你自己早已忘却的事,或者很容易就忘却的事,现在我正身历其境,明天还将再历其境。记住这个吧,那样你就会明白一点,这封信我为什么写,为什么这样写。

对艺术家来说,一切敬意都是令人愉快的,而来自青年的敬意又一倍增其愉快。月桂之花、月桂之叶,一让苍老的手采摘,便枯萎了。只有青年有权为一位艺术家戴上桂冠。那是年轻人真正的特权,但愿他们明白这个道理。但是蒙羞含辱的日子同名扬天下、飞黄腾达的时候是不一样的。你还得弄明白,发财、享乐、出人头地,这些可以是大路货, 但悲怆却是所创造的一切中最敏感的。在整个的思想和运动的空间内,只要稍有动静,它便会以既精妙又可怕的律动,与之共振。那敲得薄薄的金箔,能用来检测肉眼看不见的力的方向,可再敏感,相比之下也显得粗糙了。悲怆是一道伤口,除了爱的手,别的手一碰就会流血,甚至爱的手碰了,也必定会流血的,虽然不是因为疼。

悲怆中自有圣洁之境。总有一天你会领悟其中意思。否则就是对生活一无所知。罗比以及像他那种心地的人会明白的。当我夹在两个警察当中从监狱里被带到破产法庭时,罗比等在那长长的、凄凉的过道里,我戴着手铐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,这时他能庄重地当众扬起帽子向我致意,这亲切的、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,一下子让在场的人鸦雀无声。比这更小的举动就足以让人进天堂了。正是本着这种精神,正是因着这种爱,圣人会跪下给穷人洗脚,会俯身亲吻麻风病人的脸颊。在这个智慧于我无益,达观于我无补,引经据典安慰我的话于我如同灰土的时候,那小小的、谦恭的、无声的爱之举动,想起它,就为我开启了所有怜悯的源泉:让沙漠如玫瑰盛开,带我脱离囚牢的孤单与苦痛,让我与世界那颗受伤的、破碎的、伟大的心相依相连。

《自深深处》/[英]奥斯卡·王尔德/译林出版社/2008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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